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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地奔逃,枯萎的草地,以及流水帐滔滔。

我的年少轻狂(一)


歌曲唱到最后一个音,疲乏的嗓子有些难以控制,赵磊使了使劲,还是唱破了。由今晚水喝的有些少了,嗓子觉得辣辣的,他清了清嗓子,咳嗽声在入夜的宁静的咖啡厅里有些刺耳的突兀,然而却并没有人注意。

夜已经深了,咖啡厅只剩下打烊前最后一桌情侣,和几个正收拾桌椅的服务生。 赵磊辞别了值班服务生后,抱起趴在地上睡的很香的小卤蛋,结束了他这一天的驻场。

赵磊偶尔会想起十三年前的事情,只是偶尔。十三年前的赵磊爱唱歌,十三年后的赵磊也爱唱歌。十三年前的赵磊孤单单一个人,十三年后的赵磊依然孤单单一个人。而这十三年来周而复始、始而复周的一切,似乎也不值一提。

他的十三年说起来倒也是很简单,刚毕业那阵子参加了一个选秀比赛,和他不离身的小狗卤蛋很温吞地红过一段时间,签下一家不错的经济公司,但是市场不总尽如人意,唱片市场的下滑与音乐人的井喷,让他很快就被淹没在流行快餐里,他也尝试参演一些不痛不痒的电视剧,收视和口碑都让他不是太想回忆起来。努力过,挣扎过,也放弃过,最后还是选择忍耐,领着经纪公司的盒饭钱,再兼职一份晚上咖啡厅的驻唱工作,有一顿没一顿地供着他改造出的简易录音棚——他有且仅有的小卧室。

这个录音棚是赵磊用那几年红的时间攒下来的一小笔钱买了一间不足40平米的房子,他在房间四壁贴上了厚厚的吸音棉,再挤挤挨挨地放着一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宝贝音乐器械,最后支一张行军床在角落,好歹也是有睡觉的地方。这落脚都有些艰难的卧室,成了赵磊作为音乐人最后的乌托邦。

他的同事朋友给了他一张名片,推荐他去酒吧唱歌,酬劳几乎比在咖啡厅高了一倍,而且有机会在酒吧里碰到个什么制作人,又或者是唱片公司高层,指不定就能再红那么一次。赵磊说不去,理由是酒吧的人get不到他的点,唱不了自己喜欢的,会影响他的音乐创作。赵磊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刻意又傻气,等朋友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走了之后,他才翻来覆去看着名片,想想酬劳还是忍不住觉得很遗憾。

赵磊不去酒吧驻唱的原因他没有坦白,因为坦白起来太麻烦,而朋友务必追根究底问他为什么。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原因大概也不太好让人理解。只是中学时候和几个朋友常在咖啡厅自习所以愿意忍受较为低额的酬劳,这种理由听起来幼稚得像在骗人。

赵磊也觉得自己很幼稚,十三年前是这么幼稚,十三年后依然没有长进。想到这里他又有些郁闷。打断正在吃饭的卤蛋,学着墙上贴的旧海报的模样抱着它。怀里的卤蛋沉了很多,也不像当初那样有精神,由于凡间生物不可逆的原因,变得愈发多病的卤蛋,大概也快要离开他了吧。

赵磊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卤蛋毛茸茸的身体中,希望时间可以偶尔停下奔流的步伐。

十三年后的赵磊懂得了很多东西,可是依然不懂得,为什么相逢注定要分离,为什么喜悦跑得比悲伤快,为什么长大了还是找不到嘉成。

赵磊偶尔会想起十三年前的嘉成,也许并不是那么偶尔。

说起来赵磊也觉得好笑,他与伍嘉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给了伍嘉成一封情书。

那是初中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负责他们这一年级的老师找到他,让他作为新生代表,在周五的开学典礼上准备一个节目,不需要太复杂,只要唱一首歌就可以,希望他能准备一下,周五早点来和大家彩个排。

同学们的消息来得灵敏,周五早上一来教室,就把赵磊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听了半天才听了个大概,大概是在说羡慕他可以和嘉成兄弟同台表演。随后就被一个初中部二年级的学姐塞了一本书,比着“五”的手势让他帮忙转交给一个叫伍嘉成的学长,据说下午也会上台表演。学姐强调了多次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赵磊觉得不过举手之劳,就答应下来。

周五这天学校没有课,上午是班级活动,下午是学校的开学典礼。赵磊拿到书后,就去了学校的排练厅。排练厅里人不算少,化妆的和练节目的同学老师都挤在一起,吵哄哄的一群。赵磊签到之后挤进人群,努力试图从大家胸前的牌子上找到“伍嘉成”三个字,却挤得更头晕眼花了。他就近问了一位面善的同学。没想到同学伸了伸脖子四周看了看,就热心肠地拽着他挤过人群,来到了两位穿着镶铆钉的皮衣的学长面前,一黑一红。

红皮衣少年皮肤偏黑,很有精神地扬着眉毛,正在帮黑皮衣少年整理内搭的衬衣,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赵磊听不清,只能看见他嘴巴稍稍咧大时隐约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黑皮衣少年时不时点点头给他应答,长了一张又乖张又温顺的脸,但是没有什么表情。

“卤蛋,这小朋友找你。”带路的热心肠同学搂过穿红皮衣的学长,推到了赵磊面前。

“学弟好~”伍嘉成笑起来,露出两排小白牙。

赵磊第一次见到高中部的学长,也第一次和陌生人靠得这样近。他有一丝胆怯,慌张地拿出手上的书本递给伍嘉成,也没多解释什么,就憋出了一句话:“学长,这个给你。”

热心肠同学忽然惊讶地凑近了,指着伍嘉成刚接到手上的书惊呼一声:“这个哎呀哈?”

周围的同学陆续凑着脑袋看热闹,把他和伍嘉成围到人群中心,好事者更是大力拍着伍嘉成的肩膀,一脸坏笑。赵磊感觉大家好像误会了什么,可是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房间里热浪翻天,自己的脸颊也被蒸腾得发热。伍嘉成跟他说了声谢谢后就转身和大家闹作一团。

赵磊觉得排练厅有些太挤了,和负责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后,就去排练厅后找了块小空地。

伍嘉成找到赵磊的时候,看到这个刚才给自己递书本的小学弟正坐在一颗树上,一边晃着脚丫一边捏着嗓子,在唱一首怪怪的歌,摇着小脑袋给自己打拍子。

“这是你今天晚上要唱的歌吗?”伍嘉成咧着嘴,仰着脖子打断了他。

赵磊发现有人来,一时顿住,条件反射地问了句:“啊?”他低头看见伍嘉成露着亮闪闪的小虎牙朝他笑,是刚才那个伍嘉成学长。被人撞破有些傻气的自己,赵磊害羞到不行,连打招呼也忘了。

伍嘉成没穿皮衣出来,毕竟是夏末的天气,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都已经汗湿了一大半,湿粘粘贴在他的背上。

赵磊看着伍嘉成卷起裤腿,红色运动鞋往树干上一踩,左脚一蹬,就坐在到了他旁边。

“这个特别,真的特别。”伍嘉成点着头表扬他,顺便翻了翻手里的节目表问:“仄就四你下午的节目吗?找磊………啊,《普通disco》,在这里”说着拿笔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赵磊往前凑了凑,想看伍嘉成手机的A4纸,却闻到了伍嘉成身上的味道。从小他对气味就很敏感,相熟的同学说他有洁癖,然则他只是嗅觉过分灵敏,受不了古怪的味道而已。伍嘉成身上的气味有些奇怪。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汗腺亦正值青春年少,夏季热气蒸腾,又好动不安分,有些味道总难免。赵磊忘记躲开,却在带着阳光气息的汗味中寻到了一股茉莉花洗发水的清香。

“你也喜欢这首歌吗?”赵磊问。

“没有,”伍嘉成摇头,把节目单翻到赵磊面前,“第一次听,但是,印象很深刻。”

“哎呀,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找磊同学你好,我是高中部学生会会长伍嘉成,等下我们要出发去礼堂彩排,我是来跟你确认一下节目的。你不喜欢排练厅吗?我在里面找你好久。”

“里面有一点挤。”赵磊看着伍嘉成,简单地解释,不敢眨眼睛。

伍嘉成抓抓头,想起刚才赵磊递给他的那本书还是有些尴尬,可是这个初中部的小学弟和这夏天穿过树叶哗啦啦的风一样,让他感觉愉悦,最奇怪的是,他好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和赵磊交代了一下演出的顺序和彩排的时间,出于一位学生工作者的责任心和一位学长的爱心,伍嘉成磨磨蹭蹭指导了一下表演的细节。赵磊不太说话,也许是怕生的缘故,但是伍嘉成说什么他都听得格外专注,乖巧的不得了。伍嘉成时不时抬头看他,如果不小心对上眼睛,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他觉得赵磊的眼睛是透明色的。这大概就是小朋友的魅力吧。伍嘉成一本正经地想。

当天下午的节目很成功,教导主任在做最后的致辞时,把伍嘉成特地叫上台,说自从伍嘉成接管学生会文艺部以来,学校的文娱活动就再也不需要操心,虽然现在伍嘉成同学是高三生,要对文艺部的工作进行交接,也希望下一届负责文艺部工作同学多向伍嘉成学习。

伍嘉成还穿着那件表演时的红色铆钉皮衣,头发抹了发胶撩起了一半刘海,显得更成熟了些,他一走上礼堂的舞台,喊他名字的声音就掀起了音浪,他说了什么赵磊听不清,听清了也不太记得,只有那种万众瞩目的光芒,让他直到睡觉前合眼那一刻,都历历在目、熠熠生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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