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网网

遥远地奔逃,枯萎的草地,以及流水帐滔滔。

我的年少轻狂(三)


赵磊的家不算近,伍嘉成哭了一路。也不闹腾,也不出声,就把脑袋支楞在赵磊的肩膀上,眼泪啊鼻涕啊,淌的好像月光从树叶上流下来,亮亮的,慢慢的。赵磊的肩膀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也不敢动弹,像是把皇冠戴在了肩膀上,怕一动啊,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伍嘉成酒醒了一点点,赵磊到家门口,折腾半天也腾不出手拿钥匙,伍嘉成眯着眼睛,一边抽噎着鼻涕,一边伸手拉开他胸前的书包,找出钥匙开门。

赵磊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一起,租下一个三室一厅的公寓,爷爷睡书房,奶奶睡主卧,他睡次卧。爷爷奶奶身体不好睡得早,一旦赵磊碰上学校训练又或是活动,爷爷奶奶大多就先去睡,留好他的饭菜。赵磊轻手轻脚把伍嘉成背进房间,再轻手轻脚地出去热好饭菜,端出来一口一口喂给哭得懵懵的人。

伍嘉成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痉挛,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过垃圾桶就吐。赵磊第一次见到喝醉的人,伍嘉成也是第一次喝醉,难受得五官都快绞到一块,好不容易停了一会儿漱了口,没过多久就又吐得直不起身。

吐了大半夜,终于歪歪斜斜地靠着墙睡了,伍嘉成抱着垃圾桶缩成一团小奶猫,赵磊拿着热毛巾慢慢擦他的脸,面对万众仰望的学长此刻有些狼狈和受伤的模样,胸口察觉一阵又酸又紧的疼,密密麻麻的,好像被网捞住的鱼。

伍嘉成这一次睡的真沉,赵磊给他脱了衣服换睡裤都没有醒来,好不容易赵磊合上眼睛,手臂上一沉,湿湿热热的触感。他不知道伍嘉成又梦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刚熄灯的卧室看不清头顶的天花板,他看向黑沉沉的天花板,仿佛可以通向夜空,静谧又悠远,赵磊轻轻哼起歌,唱给梦里那片悲伤的天空。

“你在回忆里留下的脚印,是我爱的风景。”

“我要给你日不落的想念,寄出代表爱的明信片。”

伍嘉成的作息一向是规律的,虽说晚上喝醉,生物钟也没有拖太久,他醒来时赵磊已经不在屋里,大约是早读课开始的时间,如果他动作足够快,大概能赶上第一节课。

对于昨晚的事情,他多少是记得一些的,起码对于开门和进屋的记忆,都很清晰。一面是感激这位一面之交的学弟慷慨的帮助,一面又万分懊恼自己的失态。他起身想要帮着赵磊清理一些什么,但是无论是垃圾桶还是弄脏的衣服,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房间里的香薰机温柔地吐着柑橘的清新气息,他的衣服也叠好放在了椅子上,旁边放着牙膏牙杯,和一个新的牙刷。高三被传为校园偶像的风云学长蹲在刚入学小学弟家的地上,把头发挠成了西兰花,懊恼到不行。

赵磊买小蛋糕的时候,终于碰见了伍嘉成一回,笔直地挺在铁门边上,一看就是在罚站。他一遛小跑到伍嘉成面前,立在他面前抿嘴巴,等对方先开口。

伍嘉成果然先开了口,看见他第一反应是快乐到不行,冲他一笑,肿着的眼睛更小了:“嗨,造奥磊,早上好!”

“早啊,学长休息的怎么样?”赵磊长长的睫毛在晴明的阳光下清晰得像蛾子的翅膀。

被太阳晒的晕晕乎乎的伍嘉成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学弟就是见证了自己又吐又哭的目击者,嘴巴像个脑部受损的精神患者一般半张着对着赵磊好一会儿也没说出话来。

“我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但是他们起的早,应该是出去买菜了,学长碰到他们了吗?”赵磊想了想,顺手把手机的小蛋糕塞给伍嘉成,“学长还没吃早饭吧……”

伍嘉成确实饿坏了,感激地看着赵磊,向前迈了一步,伸手举过赵磊的头顶,帮他挡太阳。

伍嘉成磨蹭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上课铃响了,赵磊摆摆手要上楼,伍嘉成终于把人喊住,讨来了微信。

赵磊回到教室,安慰了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小蛋糕后扁着嘴巴的郭子凡好久,久到上课又开始久违的走神。老师从地心引力讲到加速度,赵磊盯着手机上[我是破音小网址]和[你已添加了Hey嘉成,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这两行字,足足有十分钟一动都不动,大概也就是眨了眨眼睛而已。

伍嘉成大概是罚站得无聊,趁着教务主任不在,偷偷摸着手机找赵磊聊天。

[嗨~]

[我要好好谢谢你哈哈哈哈,昨晚糗大啦/吐舌!]

[放学有没有空呀,到我家吃个饭呀?/害羞 ]

[你现在在上课吧?什么课呀?你说不定和我一个老师的哈哈!]

[你力气好大啊,明明是个小朋友!]

……

赵磊看着震个不停的手机,干脆把震动也关闭,纯粹开静音,因为伍嘉成说话的频率,使手机屏幕始终保持在点亮的状态下,都不需要他解锁。赵磊平时不是太用手机聊天,毕竟惯用的大多也是视频和音乐类的软件,打起字来不太熟练,慢吞吞的,又加上和学长对话的紧张,伍嘉成都刷了两个屏了,赵磊才打出来一句话:[学长好,学长不客气。/可爱]

稍稍停了几秒的微信界面又开始动了:

[不用叫学长啦,叫哥就好。]

[叫哥也还挺奇怪的,那叫小伍?]

[啊呀这个随便啦,也不是很重要。你在上什么课啊,是不是上课不好好听讲在玩手机啊!小朋友不可以这么不乖哦!]

[今晚有没有空你还没说嘞!]

[小蛋糕很好吃哦!哈哈,吃完我就不太饿啦!]

[今天因为迟到和没做作业被老师罚站,真的好晒啊!]

赵磊盯住转身板书的物理老师,悄悄把手机藏在袖子里,把手放上桌面,立起笔袋,加快速度回复伍嘉成。

他拒绝了伍嘉成晚饭的邀请,不是因为害羞只是单纯因为晚上确实要训练。但是他应允了伍嘉成说放学后陪他训练的请求,他看着满屏绿色里最底下那句[那我晚上去陪你训练好了,跟你一起练习一下我也不算没事做啊。],半天又接不上话,直到下课铃叮铃铃地切断了他的出神,屏幕上又跳出一句:[下课啦,我回教室去啦,下节课好好听讲哦!/可爱]

赵磊想跟他说一句再见,在[去吧,小伍哥哥。]和[好的,学长。]以及[嗯嗯,哥。]直接删来改去十来次,两眼一闭,心一横,发了个:[晚上见,嘉成。]

赵磊觉得自己不太礼貌。

但是他不是很想对伍嘉成太礼貌。

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应该要更近一点才是吧?

伍嘉成回到教室后就把手机塞包里了,平时他也不太找别人聊天,除了早晨读些新闻的时候,也不太想的起来看手机,直到晚上见到赵磊,忽然被小朋友一口一个嘉成的叫懵了。

因为和谷嘉诚重名的关系,除了谷嘉诚和家里人电话里会叫他嘉成以外,平时大多数身边的人为了区分他俩,还是叫他小伍或者是全名的,关系近的就叫他卤蛋了,忽然被一个小小学弟叫了嘉成,有些奇怪,但是也好像不是需要纠正的东西。

这个亮眼睛的小学弟声音真好听。伍嘉成盘腿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托腮看着赵磊,这么想着。

初一年级的学弟学妹们看到伍嘉成在教室里,都变得坐立不安起来,无论是开嗓还是唱谱,朝着伍嘉成的方向看个没完,愣是把老师惹急了,也愣是把伍嘉成看得脸红了。老师让伍嘉成不要呆在排练室了,去楼上或者其他哪里都行,伍嘉成就顺手带走了赵磊,拍着胸脯保证这个学弟的排练今天就交给他了。

老师拦也拦不住,看在他多少还是懂分寸的,也就随他去了。

伍嘉成倒也是没有把人往校外带,比赵磊还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棵树,他把看起来更粗一点的树枝让给赵磊坐。

赵磊就这样享受着高三优秀学长的一对一辅导,伍嘉成确确实实是盯着赵磊唱了足有一小时的歌,才肯放他回家。

赵磊喜欢唱歌,也喜欢有人教他唱歌,更喜欢伍嘉成教他唱歌。伍嘉成的家和他恰巧同一个方向,出于学长想要给小学弟一个宽厚的肩膀的责任心,伍嘉成决定先送赵磊回家。他的嘴巴不是在唱歌就是在说话,这句话大概不假。赵磊揪着书包带子,听伍嘉成从学校的食堂阿姨,说到校门口的门卫大爷。

他说了很多人,说了很多事,但是很少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关于他的家庭、他的学业,他一句都没有谈起。

一直听的很认真的赵磊,在到达家门口,即将挥手作别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嘉成,你昨晚是不是不开心?”

伍嘉成有些吃惊,他原以为赵磊大概也不会再提起那件事,他皱着一张脸,像个小笼包。

小笼包最后还是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了赵磊。高中部教导主任的话还响亮地回荡在脑海里,一圈又一圈,嗡嗡的。大抵意思是,联考中两个人的文化课成绩都有所退步,专业课方面,伍嘉成还过得去,谷嘉诚作为体育生,训练时间大幅度减少,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保送生,建议他们俩能停止接下来的校园活动以及各类演出,毕竟现在是高三。

被教导主任说了一通后两个人的心情都很不好,伍嘉成并没有打算真的停止演出,他喜欢唱歌表演,也珍惜和谷嘉诚每一次同台的机会,但是伍嘉成太害怕,害怕接下来如果再发生点什么,关于演出和活动就不再是“建议停止”这样简单。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到校门口这段路,他心急了些,对谷嘉诚说话说的有些重,压力本就比他来得更大的谷嘉诚,也摆起了苦瓜脸,最后一转身,说自己要去打篮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伍嘉成说,其实今天来上课,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谷嘉诚比之前也要来得认真多了,也会主动来问他问题,只是昨天晚上,他在那么一瞬间,真的有了老谷想退出的错觉。

伍嘉成说得轻飘飘的,语毕还冲着赵磊露出虎牙笑。赵磊也不知怎么的,看着他浸在叶子阴影下的眼睛,好像看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寂寞的神情。


TBC.

我的年少轻狂(二)


在五中,用书夹情书这个习惯好像是从谷嘉诚那里开始的。那年伍嘉成和谷嘉诚才读初一,就开始有女生给他写情书了。把情书夹在书本里传递不仅仅为了防老师,也是递情书的同学为了躲过那个伍·什么都要管·嘉成。伍嘉成发现之后有些哭笑不得,也就对谷嘉诚每天收到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后来这种方式随着他们的升学,成为了五中的风气。

开学典礼后伍嘉成和谷嘉诚被朋友们拉去KTV玩儿,一哄而上要抢那个初中学弟给伍嘉成的情书,一群人闹哄哄地在KTV走廊推搡着跑,闹得被工作人员请出来。

伍嘉成翻着谷嘉诚收到的巧克力试图转移话题,拆开一个往旁边喋喋不休的嘴里塞:“这个好吃的,老谷老谷,你快来,你不来就被我吃完了。哇真的很好吃啊……”

被伍嘉成塞了一嘴的男孩子嚼着巧克力,口齿不清地打趣:“吃这么多巧克力,卤蛋明天变皮蛋了我跟你讲。”

夏夜的风穿过不辩分寸的年少时光,带着凉爽的燥热,将那亲密无间的少年吹作一团,不知道是谁先对伍嘉成伸的手,小爪子抽出了他塞进裤子里的衣角,挠得他扭成一个小龙虾。

伍嘉成拼了命挤到站在旁边摆弄半天耳机线的谷嘉诚面前,在他面前举着一朵已经被压得变形了的丑玫瑰,“这个包包里还有玫瑰花啊?”

“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你们别挤了。”拨弄耳机线的谷嘉诚终于发话,伸出手臂拨开伍嘉成身边闹的没边了男生们,把伍嘉成拉到自己旁边,接过被他翻的乱七八糟的礼盒。

谷嘉诚说完这句话又露出了冬眠的表情,折腾了一天他已经困到不行,大家才总算是放过了他们俩。

伍嘉成的家在外省,他住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租的小房间,住的倒是不差。房子虽然旧的很,好在朝向好、地方大,伍嘉成住的习惯了,从初一到高三,都没有换过房子。告别了楼下那群一路上都在扰民的闹腾鬼后,关上房门,四周一下子又都隐没在了寂静中,他没有开灯,气喘吁吁地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伍嘉成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给他递情书的男孩子安静又乖巧的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涉世未深的怯意,又有那么些期待和好奇。一个很特别的男孩子,会唱很特别的歌。

他支起上半身摁开床头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是一本语文必修四的课本,信封不算厚,伍嘉成鲜有地极具耐心地拆开了书里的信封,潮湿的手心捏皱信纸的边。对于伍嘉成来说,也确实是第一次收到男孩子的情书。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读得慎重又小心,一行一行的,直到看见落款时候,还恍惚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情书的主人并不是赵磊,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伍嘉成再次躺平在床上,他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放松下来,他放空地看着长着点点霉斑的天花板,又觉得心里好像有些空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使劲晃了晃脑袋,摇出去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掏出英语课本背单词。

郭子凡总的来说是一位积极向上、勤勤恳恳的好学生,除了偶尔喜欢做披着浴巾跑来跑去的小戏精、偶尔自习课翻墙出去买个零食以外,总体来说,也算是老师特别喜欢的乖宝宝。此刻没等赵磊开口问,乖宝宝就扒拉着赵磊的袖子,要跟他八卦五中的传奇——嘉成兄弟。

伍嘉成是音乐特长生,而谷嘉诚是体育特长生。五中的特长生都在同一个班级里,所以伍嘉成和谷嘉诚,这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声母的特长生,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这一巧合在赵磊听来也很特别。郭子凡从两个人初中入学因为名字被老师分为同桌开始,如同做汇报一般事无巨细地跟赵磊一一讲述,两人搭档去参加十佳歌手、因为训练逃课被老师一起罚跑操场,有一次谷嘉诚生病传染给伍嘉成,导致两个人第二天都没来学校被大家疯传成了被家人禁足,还有伍嘉成偷吃了谷嘉诚盒饭后从此开始学做饭等等等等,郭子凡絮絮叨叨,竟然讲了整整一节早读课。

赵磊看自己同桌,之前不觉得他是一个话多的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问:“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的吗?”赵磊很惊讶,伍嘉成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受欢迎一些。

“当然不是啦!”郭子凡拍拍胸口,一脸骄傲:“因为你的好同桌,是老谷家的乖宝宝啊!”

伍嘉成和谷嘉诚是同桌这件事全校都知道,但是谷嘉诚的小表弟郭子凡今年也入学了这件事,大概目前为止,知道的只有谷嘉诚、郭子凡和刚刚得知的赵磊,三个人。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一向学习成绩不错的赵磊,却费劲了力气也集中不了精神,郭子凡说的那些故事很生动地在脑海里演绎起来,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天和他说话的小学长每次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的样子。

他明白自己疯长的羡慕心情,总是孤独存在的他,常渴望着这样合衬的陪伴,就算是那种手拉手上厕所的感情,听起来也很不错。

赵磊抓不住飞走的心思,拖着下巴朝窗外发呆,窗户外侧生长茂密的树枝,在闷热的夏季里无聊地相互倚靠,在那重重叠的的树影里,他仿佛看到在树上的两个人,晃着腿、唱着歌,有个少年脸上映着阳光的斑点,咧开嘴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小小的虎牙,他看着他,一词一句都很认真。然后赵磊心里传来一首很好听的歌:叮咚叮咚,门铃响了。

然而,开学典礼后,初一与高三的距离,又不仅仅是六年,又或者是几层教室。五中的高三与初一到高二是分隔开的,是主校区旁边的小院子,由一扇铁门与主校区相连。赵磊不是没想过去结交伍嘉成,但是嘉成兄弟遥远得仿佛传说,常常听别人谈起,却不知道怎么样去靠近。习惯于独处的赵磊,即使同样是音乐特长生,也不善于找到合适的理由,又或者说借口。只有在他去帮同桌买小蛋糕的时候,经过那扇铁门,会朝着那个方向伸伸脖子,刻意走得慢一些,又或者装模作样系一下鞋带,碰不见,也就不了了之,时间久了,记忆比起好感,更朦胧了。

距离伍嘉成毕业不足一年的时间,比赵磊升初二,还要早一点。在赵磊长达六年的中学时代里,不足六分之一。夏天,也就在悉悉索索的粉笔与黑板的碰撞声中,和落叶一起落进了泥土里。夏末秋初,又湿,又热,又燥。

那天轮到赵磊和郭子凡做值日,也没有做多久不知怎么就下起雨来,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接了会儿雨滴,郭子凡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谷嘉诚就撑着伞到了教学楼下,扬着下巴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下来。郭子凡问赵磊要不要一起走,赵磊看楼下的谷嘉诚也只有一把伞而已,两个男孩子要挤下都勉强,也就推脱说一会儿家长会来。

剩下赵磊一个人和空荡荡的教室,雨一时半会也没有变小的意思,赵磊窝回教室,翻出了作业和月度测试卷。等到他写好作业再抬头,雨停了,夜也已经降临,星光点点,灯光点点,华灯初上的夜晚总是很好看,学校里已经漆黑一片。赵磊不算胆子大,快手快脚塞好书包,关了灯也想要赶紧离开像被结界罩住的校园,跑下楼梯却看见图书馆下排练厅的灯光从门缝间漏出,倒映在教室玻璃上。

排练厅有人并不奇怪,有人在里面练歌练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奇怪的是亮着灯的排练厅并没有像往常一般传出或大或小的乐声。赵磊猜测大概是人走了忘记关灯,自然也想帮个举手之劳。当他推开那扇门,竟一时愣住,久久反应不过来。

轻微酸臭的空气,七八个空酒瓶,一个躺在地上的伍嘉成。

赵磊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中和伍嘉成碰面,关于搭讪的话语思考太久此刻依然满脑子空白,似乎又是撞破这位未成年学长饮酒的秘密不知该怎么收场,总之,赵磊的手指还扣着门框,手心的汗已经让他快要抓不住门框。 他在离开和走进去之间犹豫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伍嘉成受不住门外灌进的风,嘴里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赵磊才匆忙做了决定,关门进屋。

赵磊走到伍嘉成身边蹲下看他,对方显然是喝醉了,脸上又黑又红,憔悴又疲惫,眼角鼻下都湿黏黏的,大概是哭过了,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汗都已经干了,就是身上凉冰冰的。

赵磊试图推醒他,推了几下都没有反应,干脆大着胆子,想着先把人背回家。赵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想来想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比起把学长一个人留在这里,和把他喝酒的事情告诉别人,带回家似乎是最妥当的处理方法。

赵磊的身高虽比同龄人高,力气也稍大一些,要背起一个比自己大六年的学长,多少还是有些吃力。把酒瓶子的藏好,再去把伍嘉成搬到背上,赵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隔着几层单衣,向伍嘉成传递着体温。

赵磊好不容易背起了伍嘉成,双腿晃晃悠悠,终于站稳,而背上的伍嘉成被他折腾得意识恍惚地醒来,在赵磊的小肩膀上支着下巴,迷迷蒙蒙睁开眼睛朝前看,不知道又想到什么伤心事,眼泪鼻涕没完地淌,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赵磊的肩膀。赵磊紧张的心跳声,一时吵得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TBC.

我的年少轻狂(一)


歌曲唱到最后一个音,疲乏的嗓子有些难以控制,赵磊使了使劲,还是唱破了。由今晚水喝的有些少了,嗓子觉得辣辣的,他清了清嗓子,咳嗽声在入夜的宁静的咖啡厅里有些刺耳的突兀,然而却并没有人注意。

夜已经深了,咖啡厅只剩下打烊前最后一桌情侣,和几个正收拾桌椅的服务生。 赵磊辞别了值班服务生后,抱起趴在地上睡的很香的小卤蛋,结束了他这一天的驻场。

赵磊偶尔会想起十三年前的事情,只是偶尔。十三年前的赵磊爱唱歌,十三年后的赵磊也爱唱歌。十三年前的赵磊孤单单一个人,十三年后的赵磊依然孤单单一个人。而这十三年来周而复始、始而复周的一切,似乎也不值一提。

他的十三年说起来倒也是很简单,刚毕业那阵子参加了一个选秀比赛,和他不离身的小狗卤蛋很温吞地红过一段时间,签下一家不错的经济公司,但是市场不总尽如人意,唱片市场的下滑与音乐人的井喷,让他很快就被淹没在流行快餐里,他也尝试参演一些不痛不痒的电视剧,收视和口碑都让他不是太想回忆起来。努力过,挣扎过,也放弃过,最后还是选择忍耐,领着经纪公司的盒饭钱,再兼职一份晚上咖啡厅的驻唱工作,有一顿没一顿地供着他改造出的简易录音棚——他有且仅有的小卧室。

这个录音棚是赵磊用那几年红的时间攒下来的一小笔钱买了一间不足40平米的房子,他在房间四壁贴上了厚厚的吸音棉,再挤挤挨挨地放着一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宝贝音乐器械,最后支一张行军床在角落,好歹也是有睡觉的地方。这落脚都有些艰难的卧室,成了赵磊作为音乐人最后的乌托邦。

他的同事朋友给了他一张名片,推荐他去酒吧唱歌,酬劳几乎比在咖啡厅高了一倍,而且有机会在酒吧里碰到个什么制作人,又或者是唱片公司高层,指不定就能再红那么一次。赵磊说不去,理由是酒吧的人get不到他的点,唱不了自己喜欢的,会影响他的音乐创作。赵磊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刻意又傻气,等朋友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走了之后,他才翻来覆去看着名片,想想酬劳还是忍不住觉得很遗憾。

赵磊不去酒吧驻唱的原因他没有坦白,因为坦白起来太麻烦,而朋友务必追根究底问他为什么。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原因大概也不太好让人理解。只是中学时候和几个朋友常在咖啡厅自习所以愿意忍受较为低额的酬劳,这种理由听起来幼稚得像在骗人。

赵磊也觉得自己很幼稚,十三年前是这么幼稚,十三年后依然没有长进。想到这里他又有些郁闷。打断正在吃饭的卤蛋,学着墙上贴的旧海报的模样抱着它。怀里的卤蛋沉了很多,也不像当初那样有精神,由于凡间生物不可逆的原因,变得愈发多病的卤蛋,大概也快要离开他了吧。

赵磊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卤蛋毛茸茸的身体中,希望时间可以偶尔停下奔流的步伐。

十三年后的赵磊懂得了很多东西,可是依然不懂得,为什么相逢注定要分离,为什么喜悦跑得比悲伤快,为什么长大了还是找不到嘉成。

赵磊偶尔会想起十三年前的嘉成,也许并不是那么偶尔。

说起来赵磊也觉得好笑,他与伍嘉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给了伍嘉成一封情书。

那是初中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负责他们这一年级的老师找到他,让他作为新生代表,在周五的开学典礼上准备一个节目,不需要太复杂,只要唱一首歌就可以,希望他能准备一下,周五早点来和大家彩个排。

同学们的消息来得灵敏,周五早上一来教室,就把赵磊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听了半天才听了个大概,大概是在说羡慕他可以和嘉成兄弟同台表演。随后就被一个初中部二年级的学姐塞了一本书,比着“五”的手势让他帮忙转交给一个叫伍嘉成的学长,据说下午也会上台表演。学姐强调了多次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赵磊觉得不过举手之劳,就答应下来。

周五这天学校没有课,上午是班级活动,下午是学校的开学典礼。赵磊拿到书后,就去了学校的排练厅。排练厅里人不算少,化妆的和练节目的同学老师都挤在一起,吵哄哄的一群。赵磊签到之后挤进人群,努力试图从大家胸前的牌子上找到“伍嘉成”三个字,却挤得更头晕眼花了。他就近问了一位面善的同学。没想到同学伸了伸脖子四周看了看,就热心肠地拽着他挤过人群,来到了两位穿着镶铆钉的皮衣的学长面前,一黑一红。

红皮衣少年皮肤偏黑,很有精神地扬着眉毛,正在帮黑皮衣少年整理内搭的衬衣,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赵磊听不清,只能看见他嘴巴稍稍咧大时隐约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黑皮衣少年时不时点点头给他应答,长了一张又乖张又温顺的脸,但是没有什么表情。

“卤蛋,这小朋友找你。”带路的热心肠同学搂过穿红皮衣的学长,推到了赵磊面前。

“学弟好~”伍嘉成笑起来,露出两排小白牙。

赵磊第一次见到高中部的学长,也第一次和陌生人靠得这样近。他有一丝胆怯,慌张地拿出手上的书本递给伍嘉成,也没多解释什么,就憋出了一句话:“学长,这个给你。”

热心肠同学忽然惊讶地凑近了,指着伍嘉成刚接到手上的书惊呼一声:“这个哎呀哈?”

周围的同学陆续凑着脑袋看热闹,把他和伍嘉成围到人群中心,好事者更是大力拍着伍嘉成的肩膀,一脸坏笑。赵磊感觉大家好像误会了什么,可是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房间里热浪翻天,自己的脸颊也被蒸腾得发热。伍嘉成跟他说了声谢谢后就转身和大家闹作一团。

赵磊觉得排练厅有些太挤了,和负责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后,就去排练厅后找了块小空地。

伍嘉成找到赵磊的时候,看到这个刚才给自己递书本的小学弟正坐在一颗树上,一边晃着脚丫一边捏着嗓子,在唱一首怪怪的歌,摇着小脑袋给自己打拍子。

“这是你今天晚上要唱的歌吗?”伍嘉成咧着嘴,仰着脖子打断了他。

赵磊发现有人来,一时顿住,条件反射地问了句:“啊?”他低头看见伍嘉成露着亮闪闪的小虎牙朝他笑,是刚才那个伍嘉成学长。被人撞破有些傻气的自己,赵磊害羞到不行,连打招呼也忘了。

伍嘉成没穿皮衣出来,毕竟是夏末的天气,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都已经汗湿了一大半,湿粘粘贴在他的背上。

赵磊看着伍嘉成卷起裤腿,红色运动鞋往树干上一踩,左脚一蹬,就坐在到了他旁边。

“这个特别,真的特别。”伍嘉成点着头表扬他,顺便翻了翻手里的节目表问:“仄就四你下午的节目吗?找磊………啊,《普通disco》,在这里”说着拿笔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赵磊往前凑了凑,想看伍嘉成手机的A4纸,却闻到了伍嘉成身上的味道。从小他对气味就很敏感,相熟的同学说他有洁癖,然则他只是嗅觉过分灵敏,受不了古怪的味道而已。伍嘉成身上的气味有些奇怪。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汗腺亦正值青春年少,夏季热气蒸腾,又好动不安分,有些味道总难免。赵磊忘记躲开,却在带着阳光气息的汗味中寻到了一股茉莉花洗发水的清香。

“你也喜欢这首歌吗?”赵磊问。

“没有,”伍嘉成摇头,把节目单翻到赵磊面前,“第一次听,但是,印象很深刻。”

“哎呀,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找磊同学你好,我是高中部学生会会长伍嘉成,等下我们要出发去礼堂彩排,我是来跟你确认一下节目的。你不喜欢排练厅吗?我在里面找你好久。”

“里面有一点挤。”赵磊看着伍嘉成,简单地解释,不敢眨眼睛。

伍嘉成抓抓头,想起刚才赵磊递给他的那本书还是有些尴尬,可是这个初中部的小学弟和这夏天穿过树叶哗啦啦的风一样,让他感觉愉悦,最奇怪的是,他好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和赵磊交代了一下演出的顺序和彩排的时间,出于一位学生工作者的责任心和一位学长的爱心,伍嘉成磨磨蹭蹭指导了一下表演的细节。赵磊不太说话,也许是怕生的缘故,但是伍嘉成说什么他都听得格外专注,乖巧的不得了。伍嘉成时不时抬头看他,如果不小心对上眼睛,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他觉得赵磊的眼睛是透明色的。这大概就是小朋友的魅力吧。伍嘉成一本正经地想。

当天下午的节目很成功,教导主任在做最后的致辞时,把伍嘉成特地叫上台,说自从伍嘉成接管学生会文艺部以来,学校的文娱活动就再也不需要操心,虽然现在伍嘉成同学是高三生,要对文艺部的工作进行交接,也希望下一届负责文艺部工作同学多向伍嘉成学习。

伍嘉成还穿着那件表演时的红色铆钉皮衣,头发抹了发胶撩起了一半刘海,显得更成熟了些,他一走上礼堂的舞台,喊他名字的声音就掀起了音浪,他说了什么赵磊听不清,听清了也不太记得,只有那种万众瞩目的光芒,让他直到睡觉前合眼那一刻,都历历在目、熠熠生辉。


TBC.